我眼中的地平線

來源:香格里拉網 作者:陳紅云 發布時間:2019-07-11 10:12:07

【一】


九歲時有過迄今為止唯一的一次逃學經歷:我以為只要從師范附小那豬圈圍著的菜地邊走出去,翻過“一中山”再走上一天的路就可以到達金沙江邊的老家,我以為我完全有能力在當天下午太陽落山前像個傳說里的孩子一樣站在我家的龍王廟旁的那塊地里,然后母親定會吃驚不已的丟下鋤頭朝我跑過來,緊緊地抱住我。

當我爬到山頂時,才發現山脊并不是一個鮮明的分界線,那里居然很平緩,再走向山的另一面時,極目遠眺,只見讓人沮喪的遼遠一直延伸到天邊,零星的藏房前后有很大的牛糞堆,草甸和沼澤明晃晃的,牛群和拖拉機劃出的各種路的印跡交錯縱橫,天藍得一點意思都沒有,雪山冷著威嚴的臉拒絕著我的聯想。我竟然頭一次發現人的視線在開闊的角度散射到遠方時,上下眼簾之間竟然是有弧度的。懷著對遙遠的恐懼,我只好原路返回,每回頭看一次,我的眼睛就收納著那橫割天空的地平線,我所置身的角度不同,它的弧度也會有微微的不同。記得那時看到日月都在天上,天地那么寬闊,那太陽和月亮好像和現在不一樣。


【二】


我是命中注定要做個老師的。

中考結束后在家里和母親一起種地,等待一個叫“錄取通知書”的東西。

有一天,村里來了一個鶴慶老篾匠,我家房后有一大叢竹子,是上好的篾工材料。母親最先請到老篾匠來家里做活,說出需要的筲箕、簸箕、背籃、撮箕和刷把的數目,然后那神奇的手藝人就開始劈竹子,分竹篾,行云流水般地操作起來。

我想盡各種辦法看他編織,站得腳酸了就蹲下,蹲不住了就坐下,坐得乏了又單腿站立。總之我驚嘆于那雙有魔力的手,那靈活敏捷得不可思議的魔術攝住了我的魂魄,我疑惑他一定是有編織的圖案和圖譜的,那不輕易示人的圖案和操作的秘訣,一定都在那樣的一本書里。可惜老篾匠吃飯喝酒的時候,我偷偷跑出來翻完他籃子里所有的東西,也沒見到那樣的一本秘籍。

五天的工期后,我們家院子里有了一堆各種竹篾用具。那些看上去就牢固美觀的大大小小物件在太陽下閃著新鮮的光,有一種殷實的富貴氣,讓下一戶要請活兒的人家嘖嘖稱奇。老篾匠的工錢是260元,母親遞過去六張50元的錢,他找不出40元補錢,考慮了一陣后主動提出要給我算個命,說那是他家又一個祖傳的能力。母親不想難為老篾匠,見他也的確實在是找不出40元,就答應了。

老篾匠算命無卦無簽,叫我拿來一個雞窩里的引窩蛋,他接在手里團揉著,口中念念有詞了一會兒后用那個雞蛋在我的腳上滾,上上下下幾個來回后,叫我打半碗清水來,他將雞蛋磕破打進水碗里,開始神情嚴肅地瞇著眼睛看起來,很久才開始解釋說:我要注意什么什么方位,一生的關口各設在什么年紀,末了說我會考上一個學校,將來會當個“采蜜的蜂子”一樣的老師。

沒過幾天,我收到了錄取通知書,是個“美術師資”的專業。鄰居們和母親說,學這個很是花錢,將來也就是回來當個教畫畫的老師。母親毫不猶豫地說:“她注定就是這個命,花錢就花錢吧!”


【三】


我最終沒有辜負命運,成了一個鄉村教師。

當我一個人突然置身于一個交通閉塞、語言不通、風俗迥異的環境里時,我恍惚如武陵漁夫乍到桃源,欣欣然如偶遇一個新世界的同時也說不出的悵然若失,在那個半與世隔絕的山里當老師的經歷,讓我回歸成一個單純的理想主義者。

我要在純藏民世居的土地上用他們完全不用和不常用的語言教育他們的孩子,在寄托著他們希望的一代人中將我的所學的東西教給他們,這有點荒誕的行為出乎意料地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村里人非常認可我的教學。

我用了一個學期才做到基本上可以和我的學生們交流無障礙。他們學習漢語和普通話的能力之敏銳,讓我這個遲遲不會講藏語的人感到汗顏。我教他們寫字畫畫、教漢語拼音、唱歌跳舞、體操武術、加減乘除,凡是我見過的,恨不能在那里都統統普及一遍。

每天清晨,人們趕著畜群從我們教室外面走過,很多人特別喜歡駐足聽孩子們背書,有的家長還會把頭從沒有玻璃的窗戶里伸進來和自己的孩子打個招呼,他們喜歡孩子們滔滔不絕地背書,特別是背乘法口訣,因為他們認為那簡直就是一群小喇嘛在念經。在兩種文化中單方面的嗅出似乎相同的味道,也是讓人開心的。

學生放學后,松濤再悅耳也被空曠淹沒,我和太陽一樣陷入了無邊的黑暗和孤獨。我有一套《紅樓夢》,還有一本《消失的地平線》,后者是教書前一個做導游的初中同學送的。無聊也是一種力量,連閱讀都可以變得反反復復。

我像書中闖入“香巴拉王國”那位女傳教士一樣,搬運和切割著我的以往的認知來教學,殊不知,在自然而然中,我更被那些掩藏在山谷深處的鄉村俘獲了我以后的認知。

日子一天天過去,焚香供水成了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學會了好幾段歌舞,大家都夸我學得好;我還開始迷上了藏式繪畫,早上臨帖描摹山水畫的話,晚飯后我開始臨摹唐卡白描。當在集體活動的廣大人群里,在婚喪嫁娶的筵席中,我普通如他們沒有人覺得我是一個外人時,我發現我已經成為了那里的生活圈子的一份子。


【四】

《消失的地平線》中寫到一個古老的傳說:在藏北雪域隱藏著一個由神人統治的神奇王國——“香格里拉”。在那美麗寧靜的“藍月亮”的山谷之中有一條小溪,溪邊是一排排涂過油漆的茶館和玩具似的房屋,山谷兩邊綿亙著圓丘狀起伏的看上去令人憂傷愁郁的低矮山峰,而山谷正前方則凌空高聳著一座雄偉的金字塔似的雪山,在康維看來,那是世界上最美麗最可愛的山峰。看到那些建筑和屋內的裝飾,康維覺得,這里的居民似乎非常成功地將漢藏文化結合在了一起,就在這里,三男一女開始了一次奇特的、不可思議的歷險,以至于他們自己都搞不懂,這一切到底是真實,還是虛幻……

每看一遍《消失的地平線》,就會感覺到心里又多了一份自由的恍惚。在那些平淡的日子里,閱讀是一個虛擬的伴侶。作者用溫暖細膩的筆法描繪的山水景物、人物和廟宇,描繪神秘的藏傳佛教,描繪莫名其妙的愛情。我喜歡他以那種質樸的深情娓娓道來的方式給我講述虛構的故事。

那時的我很年輕,沒有經歷過讓人潸然淚下的愛情和生死悲歌,沒有追尋過惶恐與駭人的問號,沒有能力洞悉生命的真相,更沒有能力像現在一樣,學會溫情地回眸往昔,讓記憶撫慰歲月帶給生活的痕跡。

與生俱來的笨拙讓我無力多么周全地評價一本小說。但我知道:在一個人的成長的過程中,總會有些無助的悵然,難以言說的渴望,還有迷惘和孤獨。小說帶給我一些全新的思考,我常想:真的會不會有“香巴拉王國”這樣的一個神秘美麗的地方,我期冀它是存在的,像一個夢想,即使無法到達,也可以長久地保留在你的心中;即使生活的風每天吹著它,也無法把它吹滅。


【五】


你一定很想知道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可是你該向誰請教,誰又真正知道呢?

我記憶的最初,在很多年前。

很多年前,阿婆的側影還不是傴僂的問號,她的斜襟長衫上釘著繞蓮枝的銀紐扣,絳紅色氆氌坎肩的滾邊是黑色的,羊皮披肩上的七個圓是隱喻星月的符號,綠松石耳環在黑紗帕里閃著藍眼睛;阿公很高,他總是一個跨步就騎上了大青馬的背,大青馬渾身雪白,鞍韉轡頭還鮮艷锃亮的,阿公既抽旱煙又飲酒,九個馬幫走過路線還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的酒盅里,大家族輝煌神秘的歷史還未消亡;阿媽還不會燙發,姐姐還沒有升三年級,每天都帶著紅領巾割草,弟弟還不能成功地撒尿和泥做成碗,人們又簡單又不平凡。

很多年前,把我帶到這里來上學的小姨和小姨父還沒結婚,很多年前,這里還不叫香格里拉。

是的,我就在這里出生,在這里長大,現在在這里工作生活,不出什么意料的話,將來的我仍然會在這里終老此生。

我沿著我的生活軌跡,每天上課、備課、批改作業、買菜、做飯,亦復如是,周而復始。多年后,學生都反饋說我講《桃花源記》時是一副滿懷向往的很陶醉的樣子,讓人覺得好像真有那回事一樣。

生活里堆滿了很多抽屜,忙得你要不停地開了又關,關了又開,像是一種意義上的奮斗。

如果我眼中的生活也是活得像一種奮斗的話,那奮斗就是一種重復的過程,一件事連接著另一件事,一種欲望代替另一種欲望。但是當我懷疑是否真有世外桃源的時候,我就會打開這本書,讓撲面而來的無限可能的憧憬,在日益緊張的現實里,保持住人間的詩意和對人生的憧憬。

這里和很多年前一樣,陽光和空氣沒有變,山巒和草地也沒變,但古老的生活規則在發生著改變。

文學給人造夢的機會,然而思想又讓人無所不能卻終將落寞地追尋一生。世界上最偉大的信仰,是懂得如何做一個自己的主人,在今生今世底版上,始終容有一彎弧線,延伸到你想去而到不了的遠方… …


責任編輯:王維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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